百度搜索 《官人》及其他 天涯 《官人》及其他 天涯在線書庫 即可找到本書最新章節.

    五

    我們排長是個怪人,常做些與大家不同的事。比如睡覺,他愛白天睡,夜里折騰。白天明晃晃的,他能打呼嚕大睡;夜里卻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大家都是農村孩子,往常在家時,午休時要下地割草,沒有白天睡覺的習慣;但排長睡午休,一屋的人都得陪著他躺在鋪上不動。晚上,大家訓練一天,累得不行,要睡了,這時排長卻依然挺精神。床上睡不著,他便倚到鋪蓋卷上看書。他看書不用臺燈,非點蠟燭,說這樣有挑燈夜讀的氣氛。明晃晃的蠟燭頭,照亮一屋。王滴說:

    “多像俺奶夜里紡棉花?!?br />
    當然,排長也有不睡午覺的時候。那是他要利用午休時間寫信,或者訓人。他一寫信,全班的人替他著急。因為一封信他要返工五六次:寫一頁,看一看,一皺眉頭,撕巴撕巴扔了;又寫一頁,又一皺眉頭,撕巴撕巴又扔了,……鬧得情緒挺不好。他情緒不好,別人誰敢大聲說話?再不就是訓人,開生活會。上次開王滴的生活會,就是利用午休時間。所以,大家說,排長睡顛倒雖然不好,但不睡顛倒大家更倒霉。一到午休時間,大家都看排長是否上了鋪板。一上鋪板,大家都安心松了一口氣。

    柳樹吐了嫩芽。戈壁灘上下了一場罕見的春雨。哩哩啦啦,下了一天。訓練無法正常進行,連里宣布休息。大家說,陰天好睡覺,今天該好好休息了。于是到了午休時間,大家都打著哈欠,攤鋪蓋卷準備睡覺。這時排長急急忙忙進來:

    “不要睡了,不要睡了,今天午休時間開會?!?br />
    大家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以為排長又要訓人??煽此成?,倒是喜孜孜的。大家鬧不清什么名堂,都紛紛又穿起衣服,整理內務,圍坐在一起,等待排長開會。

    排長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“噗噗”吹兩口,坐到一張椅子上,拿出一個筆記本翻著說:“剛才我到連部開了一個會,訓練再有二十多天就要結束了,研究大家的分配問題,現在給大家吹吹風……”

    大家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馬上睡意全無,人圈向內聚了聚。連剛才還漫不經心的王滴,也瞪圓眼睛,豎起了兩只耳朵。大家在新兵連訓練三個月,馬上面臨分配問題,誰不關心自己的前途呢?

    排長說:“大家也不要緊張。能分到哪個連隊,關鍵看各自的表現。大家想不想分到一個好連隊?”

    大家異口同聲地答:“想!”

    排長說:“好,想就要有一個想的樣子。現在訓練馬上進入實彈考核階段,大家都要各人操心各人的事,拿出好成績來!到時候別自己把自己鬧被動了……”

    又講了一通話,問:“大家有沒有信心?”

    大家異口同聲地答:“有!”

    這時排長點了一支煙,瞇著眼睛說:

    “大家還可以談談,各人愿意干什么?”

    大家都紛紛說開了,有愿意去連隊的,有愿意去靶場的,有愿意去看管倉庫的,排長問身邊的“老肥”: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老肥”這時十分激動,臉憋得通紅,答:“我愿意去給軍長開小車!”

    大家“哄”地笑了,說:“看你那樣子,能給軍長開小車!”

    排長問:“你為什么愿意給軍長開車?”

    “老肥”答:“那天檢閱,我看軍長這人不錯?!?br />
    排長拍了一下他的腦袋:“好好干吧,有希望?!?br />
    “老肥”樂得手舞足蹈。

    開完會,大家摩拳擦掌,紛紛寫起了決心書。

    這時新兵連訓練又開始緊張起來。投彈、射擊,馬上要實彈考核;夜里又練起緊急集合。這時大家都已成了老兵,本來吃不下這苦;但面臨一個分配問題,大家都像入伍時一樣認真。分配又是一個競爭,你分到一個好連隊,我就分不到好連隊,大家的關系又緊張起來,又開始面和心不和。本來投手榴彈、瞄靶,大家一起練練、看看,多好;但一到晚飯后,各人找各人的地方,悄悄練習。一直快到熄燈,才一個個回來,各人也不說自己練習的成績。李上進把我、“老肥”、“元首”召集到一塊開“骨干”會,說:

    “還是號召大家互相幫助,不要立山頭。一鬧不團結,班里的工作就搞不上去?!?br />
    接著開了一個班務會,號召大家平山頭,休息時間一起訓練。當天晚飯后,李上進便集合大家,一塊排隊到訓練場去。路上碰到副連長,問:

    “這時候排隊干什么?”
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利用休息時間補課?!?br />
    副連長點點頭說:“好,好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很興奮。

    但到了訓練場,大家仍是面和心不和,各人使勁甩自己的手榴彈,不給別人看成績;惟獨李上進跑來跑去,說某某投了多少米。

    夜里緊急集合。這時連里又縮短了集合時間。過去是十分鐘,現在縮短成五分鐘。但大家到底是老兵了。竟能在規定時間利利索索出來?!霸住貝┬泊硬淮斫?。這時“老肥”出了問題。不知是白天訓練太緊張,還是他夜里睡不好,一到緊急集合,他就驚慌。全連已經排好了隊,他才慌慌張張跑出來,背包還不是按標準捆的,勒的是十字道。有一次把褲子又穿反了。班長找他談話,說:

    “李勝兒,咱們是‘骨干’,可不能拖班里的后腿,那同志們會怎么說?”

    “老肥”含著淚說:“我難道想拖班里的后腿?只是心里一緊張,想快也快不起來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過去你不出來的挺快?”

    “老肥”說:“過去是過去,現在也不知怎么了,渾身光沒勁?!?br />
    王滴挨著“老肥”睡,背后對別人說:“‘老肥’這人準是犯病了,一到夜里就吹氣,嘴里還吐白沫?!?br />
    我把這情況告訴了李上進。李上進問:

    “過去他有什么???”

    我說:“沒見他有什么病?!?br />
    后來又一次緊急集合,“老肥”更不像話,隊伍已經出發抓特務,他還在屋里折騰。隊伍跑一圈回來了,他出去找隊伍沒找到,一個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
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看樣子他真有病?!?br />
    王滴說:“他犯的準是羊羔瘋!你想,一聽哨子響就吐白沫,渾身不會動,不是羊羔瘋是什么?”

    李上進把我拉到一邊說:“班副,要真是羊羔諷還麻煩了。領導知道了,非把他退回去不可!部隊不收羊羔瘋。我們那批兵,就退回去一個?!?br />
    我看看四周說:“班長,不管是不是羊羔瘋,咱們得替他保密。你想,當了兩個月兵,又把他退了回去,讓他怎么見人?”

    李上進摸著下巴思摸。

    “再說,他這羊羔瘋看來不嚴重,到部隊兩個月,怎么不見犯?現在偶爾犯一次,看來是間歇性的。橫豎再有二十多天就結束了,我們替他遮掩遮掩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思摸一陣說:“只好這么辦。以后再緊急集合,你幫他一把?!?br />
    我點點頭。

    “老肥”這時滿頭大汗從黑暗中跑回來,衣裳、被子都濕漉漉的。李上進說:

    “回來了?”

    王滴說:“你還是獨立行動!”

    “老肥”還在那里喘氣,顧不上搭言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我找“老肥”談話。問:

    “‘老肥’,你是不是有羊羔瘋?”

    他說:“班副,咱倆一個村長大的,你還不知道,我哪里有羊羔瘋?”

    我說:“我記得你爹可犯過這??!”

    他低下頭不說話。

    我說:“一犯羊羔瘋,部隊可是要退回去的?!?br />
    這時他哭了,說:“班副,我可不是有意的。我心里可想努力工作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你不用著急?!庇炙南驢匆幌氯?,把李上進的話給他說了一遍,讓他自己也注意一下,爭取少犯或不犯;緊急集合我幫他。

    他感激地望著我:“班副,你和班長都是好人,我忘不了你們。萬一我給軍長開上小車……”

    我說:“開小車不開小車,人不能有壞心?!?br />
    他連連點頭。

    我又深入到班里每一個戰士,告訴他們不能有壞心,要替“老肥”保密。每到緊急集合,我只讓“老肥”穿衣服,我幫他打背包,夾在我們中間一起出去,倒也顯不出來。

    十來天過去,沒出什么事。大家平安。我和李上進松了一口氣?!襖戲省斃睦鋦屑ご蠹?,把勁頭都用到了工作上,休息時間一遍又一遍掃地,還替大家打洗臉水,擠牙膏,累得一頭的汗。我看他那可憐樣,說:

    “‘老肥’,你歇歇吧?!?br />
    他做出渾身是勁的樣子:“我不累?!?br />
    本來以為事情就這樣平安地過去了,沒想到bbr></abbr>班里出了奸賊:“老肥”犯羊羔瘋的事,有人告到了連里。連里責成排長查問。排長午休時沒睡,先獨自趴桌上寫了一回信,撕了幾張紙,又把我和李上進叫到乒乓球室,問:

    “李勝兒犯羊羔瘋,你們知道不知道?”

    我和李上進對看一眼,知道壞了事。但含含糊糊地說:“這事兒倒沒聽說?!?br />
    排長“啪”地將寫好的信摔到球案上:“還沒聽說,都有人告到連里了!”

    我急忙問:“誰告的?”

    排長瞪我一眼:“你還想去查問檢舉者嗎?”

    我低下眼睛,不敢再吭聲。

    排長說:“好哇好哇,我以為班里的工作搞得挺不錯,原來藏了個羊羔瘋!連我都跟著吃掛落!你們說,為什么不早報告?”

    李上進鼓起勇氣說:“排長,真沒見他犯過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我和他一個村?!?br />
    排長說:“你們還嘴硬,有沒有病,明天到醫院一檢查就知道,到時候再跟你們算帳!”

    我和李上進挨了一頓訓,出來,悄悄問:“是誰這么缺德,跑到連里出賣同志?”

    嘴上不說,都猜十有八九是王滴。王滴跟“老肥”本來就不對付,“老肥”又曾頂掉他的“骨干”,他會不記仇?再說,王滴是班里的落后分子,平時唯恐天下不亂,這放著現成的事,他能不吹灰撥火?這奸細不是他是誰?回到班里,又見王滴在那里又笑又唱,越看越像他。我和李上進都很氣憤,說:“遇著事兒再說!”可他向連里反映情況,是積極表現,一時也不好把他怎么樣。只是苦了低矮黃瘦的“老肥”,在那里愁眉苦臉坐著,等待明天的命運判決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“老肥”就被一輛三輪摩托拉到野戰醫院去了,到了晚上才回來。

    他一下摩托,看到他那苦瓜似的臉,就知道班里的“骨干”、想給軍長開小車的“老肥”,要給退回去了!

    “老肥”從車上下來,立即哭了。拉著我的手說:“班副,咱倆可是一個村的!”

    又說:“不知誰揭發了我。來時大家都兄弟似的,怎么一到部隊,都成仇人啦?”

    我心里也不好受,說:“老肥?!?br />
    “老肥”說:“這讓我回去怎么見人?”

    王滴在旁邊說:“這有什么不好見人的?在這也無非是甩甩手榴彈!”說完,甩屁股走了。

    我們大家都氣得發抖。背后告密,當面又說這風涼話,我指著他的背影說:

    “好,王滴,好,王滴!”

    這時“元首”上前拉住“老肥”的手,安慰說:“‘老肥’,心里也別太難受。

    咱們都是‘骨干’,原來想一塊把班里工作搞好,誰想出了這事!”說著,自己也哭了。

    入夜,大家坐在一起,圍著“老肥”說話,算是為他送行。卸了領章、帽徽的“老肥”,臉上癡呆呆的。李上進說:“李勝兒同志雖然在部隊時間不長,但工作大家都看見了,還當著‘骨干’……”

    我說:“李勝兒同志品質也好,光明正大,不像有的人,愛背地琢磨人?!笨戳送醯我謊?。王滴躺在自己的鋪板上,瞪著眼不說話。

    “老肥”說:“我明天就要走了,如果以前有不合適的地方,大家得原諒我?!?br />
    這時有幾個戰士哭了。

    排長從屋外走進來,也坐下參加我們的送行會。他從腰里摸出一包“大前門”

    煙,破例遞給“老肥”一支,吸著說:“李勝兒,別怨我,連里要這么做,我也是沒辦法?!彼底?,又遞給“老肥”一雙膠鞋:“回家穿吧?!?br />
    “老肥”抱著膠鞋,哭了:“排長,我不該尿你一褲……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“老肥”乘著連里炊事班拉豬肉的車走了。臨上車問:“班副,你給家捎什么不捎?”

    我說:“不捎什么?;厝ヒ院?,如果村里不好呆,就跟我爹去學泥瓦匠吧。我給我爹寫一封信?!?br />
    他點點頭,一包眼淚,蹬著車轱轆爬上了汽車。

    汽車馬上就開了。

    再也看不到汽車和“老肥”,大家才向回走?;氐槳嗬?,又要集合去訓練場練投手榴彈。這時大家都沒情沒緒的。我看著班里每一個人都不順眼,覺得這些人都品質惡劣。十七八歲的人,大家都睡打麥場,怎么一踏上社會,都變壞了?

    但集合隊伍的軍號,已經吹響了。

    六

    “老肥”走后的第二天,實彈考核開始了,實彈考核以后,就要分配工作。實彈考核的成績,是分配工作的一個重要參考。大家都很緊張。實彈考核是先投手榴彈,后打槍。

    投手榴彈之前,我找王滴談話,告訴他班長說了,因為他投彈沒達到三十米,沒有投實彈的資格。接著狠狠批評了他一頓,也是替“老肥”報仇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排長和班長都說了,你這人平時愛偷懶,不好好練習,現在拖了全班和全排的后腿,你說該怎么辦吧!”

    王滴急得渾身是汗:“我怎么沒投彈的資格,我怎么沒投實彈的資格?你怎么知道我會不及格?”

    我說:“假彈還投不及格,真彈就投及格了?真彈會爆炸,炸死你誰負責?”

    王滴說:“假彈沒壓力,真彈有壓力,說不定一投就投過了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一投就投過了?你兩投也投不過。我和班長商量,你手榴彈投不投,先給班里寫份檢查,檢查一下自己的思想動機,為什么不好好練投彈?往深里挖一挖!”

    王滴一下把胳膊肘捋了出來:“我怎么不努力,看這胳膊練的!”又帶著哭腔說:“班副,你們這不是存心整人嗎?”

    我正色道:“什么叫整人?你這思想又不對了!你自己工作不努力,讓你反省,是對你的愛護,怎么叫整人!難道你投彈不及格,還得大張旗鼓表揚你么?”

    王滴這時哭了,哭得挺熊,一把鼻涕一把淚:“班副,對我有什么意見,可以當面給我提,用不著這么背地給我穿小鞋。當初咱可是一個悶子車拉過來的!班副,我不就說話隨便點,可沒犯過大原則!”

    我說:“你犯不犯原則,我不知道。排長和班長讓我找你,我就找你,別的我也不敢多說,省得叫人到連部去匯報,說不定把我也退回去!”

    王滴這時不哭了,半天看我,忽然從地上跳起來,又像蛤蟆一樣伏到我臉前:

    “你這話什么意思?你是不是懷疑,‘老肥’退回去和我有關系?”

    我說:“我可沒說和你有關系。再說,向連里報告情況,也是積極表現?!?br />
    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,漲紅著臉,指著我說:“好,好,你們竟懷疑上我!你們懷疑吧,你們懷疑吧!班副,我算和你白認識了!既然這樣,你讓我投彈,我還不一定投呢!”說完,一溜煙跑了。

    我怔在那里?;氐剿奚?,把情況向李上進匯報,說:“班長,說不定向連里匯報不是他?”

    李上進摸著下巴說:“不是他,可又是誰呢?班里就這么幾個人,掰指頭算一算,也找不出別人?!?br />
    我掰指頭算了算,是找不出別人。

    李上進拍一下巴掌說:“這事就這樣決定了,別聽他賊喊捉賊,這人品質一貫不好,匯報必是他無疑!”

    這事就這樣決定了。這時李上進又說:“班副,還有個事得商量商量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他說:“據你看,臨到訓練結束,組織上能發展我嗎?”

    事情的頭緒可真多。我嘆了一口氣,說:“班長,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,那天你給副連長搓背時,他不說的挺明確?”

    他點點頭,又說:“我就怕‘老肥’的問題一出現,對我有影響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‘老肥’的問題是‘老肥’,再說已經把人家退回去了,怎么還會影響別人?”

    他點點頭,又說:“現在關鍵是看我了,得想法把班里的工作搞上去?!彼檔秸飫?,一下從鋪板上躍起,“班副,我看還是讓王滴投實彈吧?!?br />
    我吃了一驚,問:“你不是決定不讓他投嗎?”
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要不讓他投,他無非得個零分;可他一得零分,班里的工作也受影響??!班里出了個零蛋,連里不追查嗎?”

    我明白了他的意思,說:“他投不過三十米,出了危險怎么辦?”
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實彈比教練彈輕幾兩,要萬一投過呢?”

    我說:“那就讓他試試?”
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還是試試吧,輪到他投彈時,讓別的戰士撤下來?!?br />
    我又去找王滴,告訴他可以投實彈。但宿舍內外,橫豎找不見他。我猜想他又犯思想問題,躲到什么地方哭去了。我信步走到訓練場的沙丘后尋找,也不見他。

    我心想:批評他兩句就鬧情緒,還跑得到處找不見,真不像話。接著就<bdo>藏書網</bdo>往回走。這時我忽然發現,遠處的曠野上,有一黑默默的影子,在那里跑。借著月牙的光亮打量,身影有些像王滴。我過去,叫了一聲“王滴”,那身影也不答。但我看清,確是王滴:原來正一個人跑來跑去,在練手榴彈。我忽然有些感動,說:“王滴,別練了,深更半夜的?!?br />
    王滴不答,仍在那里投。

    我上前拉住他,說:“王滴,別練了,班長說了,讓你投實彈?!?br />
    這時我發現,王滴渾身濕漉漉的,胳膊腫得像發面窩窩。他賭氣似的,甩開我的胳膊,仍投。彈投完,忽然伏到地上哭,哭得挺傷心:

    “班副,要知道這樣,我就不當兵了?!?br />
    我心里也不好受,說:“王滴,班里并沒有存心整你?!?br />
    投實彈了。靶場背靠一個山坡。把弦套在小拇指上,順山坡跑幾步,“呼”地一下投出去,弦還在小拇指上,山間便“咣”地一聲響了。這時要趕緊臥倒,不然彈片飛到身上不是玩的。成績測定的辦法是:三十米算及格,三十五米算良好,一過四十米,就算優秀了。

    第一個投彈者是李上進。他是老兵,只是作示范,不計成績。李上進不負重望,一投投了好遠。響過以后,大家都鼓掌拍巴掌。李上進甩著胳膊說:

    “好久不練這個了。過去我當新兵時,一投投了五十米?!?br />
    這時“元首”上前一步說:“我爭取向班長學習,一投也投五十米!”

    第二個投彈者是我,一投投了三十八米。大家挺遺憾,“再稍使一點勁兒,就優秀了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不礙不礙,大家只要趕上班副,就算不錯了!”因為連里評定班集體成績的標準是:只要大家全是良好,集體成績就是優秀。大家說:

    “不就是三十五米嗎?投著看吧?!?br />
    接著又投了兩個戰士,一個良好,一個優秀,大家又鼓掌。

    下一個輪到王滴。李上進問:

    “王滴,你緊張嗎?緊張就歇會兒再投?!?br />
    王滴沒答話,立時就把手榴彈的保險蓋擰掉了,把弦線往手指頭上套。嚇得李上進忙往后退:

    “王滴,馬虎不得!”

    王滴仍沒答話,向前跑著就扔,唬得眾人忙伏到地上,紛紛說:“娘啊,他是不要命了!”

    聽得“咣”地一聲。大家爬起身,見王滴也趴在前面地上。大家悄悄問:“王滴,沒事吧?”

    王滴沒答話,只是從地上爬起來去拿米尺。用米尺一量,乖乖,三十六米。大家都很高興。李上進上去打了王滴一拳:

    “王滴,有你的!沒想到你適合投實彈!”

    王滴臉上也沒露喜色,只是說:

    “就這,還差點不讓投呢!”

    說完,掉屁股走了。

    李上進還沉浸在喜悅之中,連連告訴我:“我就擔心王滴,沒想到他投了個良好!這下班里肯定是優秀了!”

    接下去又投了幾個戰士,都是“良好”以上,李上進高興得手舞足蹈,掏出一包煙,請大家抽。最后只剩下“元首”?!霸住痹諮盜分惺峭兜米鈐兜?,大家都盼他投出個特等成績?!霸住幣殘賾諧芍?,連連咳嗽兩聲說:“爭取五十米開外吧!”

    吸完李上進的煙,“元首”上陣了。大家都要看他的表演,紛紛從掩體中探出頭?!霸住輩換挪幻Φ嘏】至竦?,將弦線掏出來,這時突然問:

    “班長,是把繩套在大拇指頭上嗎?”

    李上進在掩體中答:“是套在小拇指頭上?!?br />
    “元首”這時出現了慌亂:“怎么我的弦比別人的短,不會炸著我吧?”
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你投吧,彈是一樣的?!?br />
    大家紛紛笑了:“原來‘元首’是投得了假的投不了真的?!?br />
    在大家的笑聲中,“元首”向前跑去。跑了幾步,胳膊一投,同時聽見他叫:

    “不好,我的弦太短,聽見了‘咝咝’聲!”

    同時見他胳膊一軟,但彈也出去了。不好!手榴彈沒投遠,只投了十幾米,眼看在“元首”面前冒煙?!霸住幣采盜?,看著那手榴彈冒煙。李上進“呼”從掩體中竄出,邊叫:“你給我臥倒!”邊一下撲到“元首”身上,兩人倒在地上。在這同時,手榴彈“咣”地一聲響了。響過以后,全班人紛紛上去,喊:“班長,‘元首’,炸著沒有哇?”

    這時李上進從地上滾起來,邊向外吐土,邊瞪“元首”:

    “你想讓炸死你呀?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從地上坐起來,傻了,愣愣地看著前邊自己手榴彈炸的坑??戳稅胩?,哭了:

    “班長,我的弦比別人短!”
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胡說八道,軍工廠專門給你制造個短的嗎?”

    成績測定,“元首”投了十五米。

    大家紛紛嘆息,說白可惜了平日功夫?!霸住憊齙降厴喜黃鵠?,“嗚嗚”地哭:

    “班長,我可不是故意的!平時訓練你都看到了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這時垂頭喪氣,連連揮手:“算了,算了,你別說了。誰知道你連王滴都不如,一來真的就慌?!?br />
    “元首”聽到這話,更是大哭。

    實彈投擲就這樣以不愉快的結尾結束了。大家排著隊向營房走,誰都不說話,顯得沒情沒緒?;氐剿奚?,倒見王滴喜孜孜的,哼著小曲,提桿大槍往外走,說要去練習瞄準,準備下邊的實彈射擊。

    這一夜里,“元首”明顯一夜沒睡。第二天一早,戴著兩只黑眼圈,在廁所門口堵住我:

    “班副,不會因為投手榴彈取消我的‘骨干’吧?”

    我安慰他:“‘元首’,別想那么多,趕緊準備下邊的射擊吧,不會撤銷你的‘骨干’?!?br />
    他點點頭:“可會不會影響我的分配呢?”

    這我就答不上來了。說:“這我不知道,不敢胡說?!?br />
    “元首”一包眼淚:“班副,我對不起你和班長,身為‘骨干’,投彈投了十五米!”

    我又安慰他:“‘元首’,千萬不要思想負擔過重。如果影響了下邊的射擊,不就更不好了?”

    他點點頭,又抹了一把眼淚,果斷地說:“班副,你看著吧,我原守不是一般的軟蛋,哪里跌倒我哪里爬起!”

    我說:“這就對了,我相信你‘元首’?!?br />
    瞄準練習中,“元首”很刻苦,一趴一晌不休息。別人休息,他仍在那里趴著,托槍練習。

    射擊開始了。射擊分二百米、一百五十米、一百米,分別是趴著打、跪著打和立著打;六十環算及格,七十環算良好,八十環以上優秀。李上進作了示范以后,先上來三個戰士。不錯,都打了七十多環。就是一個戰士拉槍栓時給卡了手,在那里流血。李上進一邊用手巾給他包扎,一邊說:

    “打的不錯,打的不錯,回去好好休息?!?br />
    又上來三個,其中有王滴。打下來,除了一個戰士是及格,王滴和另一個是良好。王滴小子傻福氣,剛剛七十環,其中一環還是擦邊兒的。李上進雖然遺憾有一個及格,但鑒于上次手榴彈的教訓,說:

    “及格也不錯,及格總比不及格強!”

    這時王滴倒挎著大槍,從口袋摸出一包香煙,叼出一支,也不讓人,自己大口大口吸起來。吸了半天,突然蹲到地上小聲“嗚嗚”哭起來。大家嚇了一跳。

    我說:“行了王滴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不要哭,王滴,知道你打的不錯?!?br />
    又上來三個戰士,其中有“元首”。我和李上進都有些擔心。我說:

    “‘元首’,不要慌,槍機扳慢一點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拿出大將風度:“‘元首’打吧。打好了是你的,打壞了是我的!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點點頭,對我們露出感激。但他嘴唇有些哆嗦,手也不住地抖動。我和李上進說:

    “不要慌,停幾分鐘再打?!?br />
    這時在遠處監靶的排長發了火:

    “怎么還不打?在那里暖小雞嗎?”

    三個人只好趴下,射擊。射完,大家歡呼起來?!霸住貝虻牟淮?,兩個九環,一個十環。我和李上進都很激動:

    “對,‘元首’,就這么打!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嘴唇繃著,一臉<mark></mark>嚴肅,也不答話。爬起來,提槍向前移了五十米,蹲著打。好,打的又不錯,一個八環,一個七環,一個十環。我們又歡呼,擁著“元首”移到一百米。這時“元首”渾身是汗,突然說:“班長,眼有些發花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只剩三槍了,不要發花?!?br />
    “元首”又說:“班長,靶紙上那么多窟窿,我要打重了怎么辦?”
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放心打吧‘元首’,再是神槍手,也從沒打重的?!?br />
    “元首”又說:“我覺得我這靶有點歪。準是打了六槍,打歪了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有些不耐煩:“你怎么又犯了手榴彈毛???”

    這時排長舉著小旗跑過來,批評“元首”:“怎么就你的屎尿多?我的手都舉酸了!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和其他兩個戰士又舉起了槍?!芭盡?、“啪”、“啪”三槍過后,老天,“元首”竟有兩槍“啁”“啁”地脫了靶。另有一槍中了,僅僅六環。李上進傻了,我也傻了。傻過來以后,李上進趕緊蹲到地上用樹枝計算分數。三個姿勢加在一起,剛剛五十九環,只差一環不夠及格。李上進也不提“打壞了算我的”了,責備“元首”:“你哪怕再多打一環呢!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也傻了,傻了半天,突然愣愣地說:

    “我說眼有些發花,你不信??剎皇欠⒒?!”

    排長在一邊不耐煩:“行了行了,早就知道你上不得臺盤。扔手榴彈也是眼睛發花?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咧咧嘴,想哭。排長狠狠瞪了他一眼,把他的哭憋回去了。只是喉嚨一抽一抽的,提著槍,看前邊那靶。

    實彈考核結束了。班里形勢不太好。由于“元首”手榴彈、打槍都不及格,班里總成績也跟著不及格。李上進唉聲嘆氣地,一個勁兒地說:

    “完了,完了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咱們內務、隊列還可以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只看其他班怎么樣吧?!?br />
    又停了兩天,連里全部考核完了。幸好,還有三個班也出現不及格。我和李上進都松了一口氣。但算來算去,自己總是落后中的,心里順暢不過來。

    班里形勢又發生一些變化?!霸住繃醬尾患案?,“骨干”的地位發生一些動搖。和過去看王滴一樣,大家看他也不算一個人物了。他自己也垂頭喪氣的,出出進進,灰得像只小老鼠。雖然寫了一份決心書,決心哪里跌倒哪里爬起,但新兵連再有十幾天就要結束了,還能爬到哪里去呢?王滴投彈、射擊都搞得不錯,又開始揚眉吐氣起來,出出進進哼著小曲,說話又酸溜溜的,愛諷刺人。有時口氣之大,連我和李上進都不放在眼里。我和李上進有些看不上這張狂樣子,在一起商量:

    “他雖然實彈考核搞得好,但品質總歸惡劣!”

    按說在這種情況下,“骨干”應該調整,把“元首”撤下來,讓王滴當。但我和李上進找到排長:

    “排長,再有十幾天就結束了,‘骨干’就不要調整了吧?再說,王滴這人太看不起人,一當上‘骨干’,又要犯小資產階級毛病。上次他給連長送筆記本,讓群眾有輿論,后來也常給排里工作抹黑……”

    排長正趴在桌子上寫信,寫好一張看看,皺皺眉頭,揉巴揉巴,撕撕,扔了。

    這時把臉扭向我們:

    “什么什么?你們說什么?”

    我們又把話重復了一遍。

    他皺著眉頭思考一下,揮揮手說:“就這樣吧?!?br />
    這樣,班里的“骨干”就沒有進行調整?!霸住憊鄄旒柑?,見自己的“骨干”

    沒被撤掉,又重新鼓起了精神,整天跑里跑外,掃地、打洗臉水、掏廁所、挖豬圈,十分賣力氣;王滴觀察幾天,見自己的地位并沒有升上去,氣焰有些收斂。

    連里分配工作開始了。大家都緊張起來,整日提著心,不知會把自己弄到什么地方去。但提心也是白提心。直到一天上午,連隊在操場集合,開始宣布分配名單。

    大家排隊站在那里,心“怦怦”亂跳,一個個翹著脖子,等待命運的判決。念名單之前,指導員先講了一番話,接著念名單。名單念完,整個隊伍“嗡嗡”地;但隨著指導員抬起眼睛,皺起眉頭盯了隊伍一眼,隊伍馬上安靜下來。

    由于我們班實彈考核不及格,所以分得極差。有幾個去燒鍋爐的,有幾個去看庫房站崗的,還有幾個分到戰斗連隊的。全班數王滴分得好,到軍部當公務員。雖然當公務員無非是打水掃地,但那畢竟是軍部??!——“老肥”沒有實現的愿望,竟讓王滴給實現了。我們都有些忿忿不平,王滴雖然實彈考核成績好,但他平時可是表現差的。散隊以后,就有人找排長,問為什么王滴分得那么好,我們分得那么差?排長說:

    “他夠條件,你們不夠條件?!?br />
    “為什么他夠我們不夠?”

    “軍部要一米七五的個子,咱們排,還就他夠格!”

    大家張張嘴,不再說什么。人生命運的變化,真是難以預測??!

    “元首”是導致全班分配的罪魁禍首?!霸住彼淙徽張ぷ?,但大家還是難以原諒他。他自己也是全連分得最差的:到生產地去種菜。名單一宣布,“元首”當場就想抽泣。但他有苦無處訴,只好默默咽了?;氐剿奚?,全班就數王滴高興,一邊整理自己的行囊,一邊又在那里指手畫腳,告訴“元首”:

    “其實種菜也不錯,可以‘近水樓臺先得月’!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抬眼看王滴一眼,也不說話。我雖然分得不錯,到教導隊去受訓,但全班這么多人分得不好,心里也不好受;現在看王滴那張狂樣子,便有些看不上,戧了他一句:

    “你到軍部,也可以‘近水樓臺先得月’,經常見軍長,可以匯報個什么!”

    王滴立即臉漲得通紅,“你……”,用手指著我,兩眼憋出淚,說不出話。

    晚上連里放電影,大家排隊去看?!霸住弊諂掏?,不去排隊。我說:“‘元首’,看電影了?!?br />
    “元首”看我一眼,如癡如傻,半天才說:“班副,我請個假?!彼低?,抽被子蒙到身上,躺到那里。

    李上進把我拉出去說:“班副,注意‘元首’鬧情緒,你不要看電影了,陪他談談心?!?br />
    隊伍走后,我把“元首”從鋪上拉起來,一塊到戈壁灘上談心。

    已經是春天了。迎面 5439." >吹來的風,已無寒意。難得見到的戈壁灘上的幾粒小草,已經在掙扎著往上抽芽。

    “元首”沒情沒緒,我也一時找不到話題,只是說:“‘元首’,人生的路長得很,不要因為一次兩次挫折,就磨掉自己的意志?!?br />
    “元首”嘆了一口氣,說:“班副,我不擔心別的,只是名聲不太好聽,應名當了兵,誰知在部隊種菜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你不要聽王滴胡說,他雖然分得好,但也無非是提水掃地,沒啥了不起。再說,他這人品質不好,愛背后匯報人,說不定時間一長,就被人識破了?!?br />
    “元首”抬起眼睛看我,不說話。

    我又安慰他:“你雖然分得差,但比起咱們的‘老肥’,也算不錯了,他竟讓給退了回去。提起‘老肥’,誰不恨王滴?”

    這時“元首”突然攔腰抱住我,嚇了我一跳,他帶著哭腔說:

    “班副,我給你說一句話,你不要恨我!”

    “什么話?”

    “匯報‘老肥’的不是王滴!”

    我心里疑惑,問:“不是王滴是誰?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愣愣地說:“是我!”

    “???”我大吃一驚,一下從“元首”胳膊圈中跳出,愣愣地看他,“你?怎么會是你?你為什么匯報他?”

    這時“元首”哭了,“嗚嗚”地哭:“當時‘老肥’一心一意想給軍長開小車,我聽他一說,也覺得這活兒不錯,也想去給軍長開小車。當時班里就我們倆是‘骨干’,我想如果他去不了,就一定是我。為了少個競爭對象,我就匯報了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???”我愣愣地看“元首”。

    “元首”哭著說:“沒想到現在得了報應,又讓我去種菜。班副,我這幾個月的‘骨干’是白當了!”

    “你,你,”我用手指著他,“你這人太卑鄙了!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開始蹲在地上大哭。

    哭后,我們兩個誰都不再說話。

    遠處營房有了熙攘的人聲。電影散了。我說:

    “咱們回去吧?!?br />
    這時“元首”膽怯地說:“班副,你可不要告訴別人,我是信得過你,才給你說?!?br />
    我瞪了他一眼:“如果你能去給軍長開小車,你就誰都不告訴了?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又嗚嗚地哭,說:“要不我這心里特別難受……”

    我說:“你難受會兒吧,省得以后再匯報人。這么說,我們還真錯怪王滴了!

    王滴這人原來真不錯!”說完,扔下他一個人走了。

    “元首”在黑暗中絕望地喊:“班副……”

    七

    再有五六天新兵連就要結束了。又是一個星期天,大家一塊到大點去買東西。

    大點是部隊一個集鎮,有幾個服務社,一個飯館,幾棵柳樹。周圍卻仍是一望無際的戈壁。大家在那里買了許多筆記本,相互贈送,算是集結三個月的紀念。筆記本的扉頁上,寫上各自要說的話。各自的話,其實都差不多?!霸肝頤塹撓巖暉蜆懦で唷?,“祝進步”,“與×××共勉”等等。班里的人相互送遍了?!霸住閉飭教燁樾韉吐?,出來進去低著頭,可能背地哭過,兩只眼看上去像兩只熟透的大桃。

    但他送筆記本并不落后,買了一大疊,每人送了一本。送我的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寫道:“人生的道路不是長安街,與班副共勉”。我看了這話,明白他的意思。從大點回來,與他并排走。走了半天,他突然說:

    “班副,我馬上要去種菜了?!?br />
    我忽然有些難受,說:“‘元首’,到那來封信?!?br />
    他長出一口氣,又說:“班副,我還得求你個事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什么事?你說吧?!?br />
    他說:“那件事,就不要擴大范圍了。要傳出去,我就沒法活了?!?br />
    我點點頭,看他,說:“放心?!?br />
    停了一停,他又說:“我不準備送本給王滴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送誰不送誰,是你的自由。再說,他不也不送本給人嗎?”

    王滴從大點回來,手是空的。他沒買一個筆記<bdi>..</bdi>本,只是口袋里裝了半斤奶糖,在那里一個一個往嘴里扔,嚼吃。大家說,王滴這人可真怪,原來不該“共勉”的時候,他與連長“共勉”;現在該“共勉”了,他又一個也不“共勉”。大概是分到了軍部,看不上大家了。沒想到王滴聽到這話,一口痰連糖吐出來,說:“‘共勉’個屎!三個月下來,一個個跟仇人似的,還‘共勉’!”

    說完,撒丫子向前跑了。

    大家一怔,都好長時間不再說話。

    晚上,大家開始在宿舍打點行裝。該洗唰的開始洗涮。這時李上進出出進進,情緒有些急躁,抓耳撓腮。我知道他又為入黨的事。現在新兵連馬上要結束了,他還沒有一點消息。等到宿舍沒人,他來回走動幾圈,突然拉著我的手說:

    “班副,你看看,眼看就要結束了,怎么還沒有一點消息?”

    我說:“是呀,該啦!怎么還沒有消息?”

    他說:“副連長不會騙我吧?”

    我想了想說:“身為副連長,說話肯定會負責任的?!?br />
    他嘆了一口氣:“這可讓人心焦死了?!?br />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我領人出去打掃環境衛生。掃完,回宿舍,見李上進一人在鋪上躺著,兩眼瞪著天花板,也不說話。我知道他又為沒消息犯愁,便說:

    “班長,該準備吃飯了?!?br />
    沒想到他猛地躥起來,拉著我的手,咧開黑紅的大嘴笑,叫道:“班副,有了,有了!”

    我問:“什么有了?”

    他說:“那事!”

    我明白了他的意思,也為他高興,說:“讓你填表了?”

    他不以為然地看我一眼:“你可真是,這點知識都不懂,那也得組織先找談話呀!剛才連部通訊員通知我,<q>.</q>說午飯后指導員找我談話。你想,不就是這事么?要是不讓入,還會找你談話?”

    我說:“可不!”

    他又拉我到門后,翻開巴掌,說:

    “你再看看,你再看看,看看怎么樣!”

    手掌中又露出他對象的照片。

    我只好又看了看胖姑娘,說:“不錯呀班長?!?br />
    他長出一口氣,又“砰”地打了我一拳,說:“一個月沒給她寫信了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現在你就大膽放心寫吧!”

    他說:“晚上再寫,晚上再寫?!?br />
    中午,李上進飯吃得飛快。吃完,抹了一把嘴,又對著小圓鏡正了正軍裝,對我不好意思地一笑,一溜小跑到連部去了。去了有二十分鐘,我們正在午休,他躡手躡腳回來了。我欠起身問:

    “這么快班長?”

    他搖搖手,不說話,爬到自己鋪位上,不再動彈。我以為事情已經談妥了,他在高興之中,在聚精會神構思晚上如何給對象寫信,沒想到突然從他鋪位上傳來“嗚嗚”的哭聲。把我們一屋嚇了一跳。

    我急忙到他鋪位上搖他:“你怎么了班長?”

    他開始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一班人都聚集到他身旁,說:“你怎么了班長?”

    李上進也不顧影響,也不顧人多,大聲喊:“我X指導員他媽!”

    我們嚇了一跳,問:“到底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李上進邊哭邊說:“班副,你說這像話嗎?”

    我說:“怎么不像話?”

    “副連長明明說好的,讓我入黨,可指導員找我談話,不讓我入了……”

    我吃了一驚:“他說不讓入了?”

    “說不讓入還不算,還通知我下一批復員。你說,這樣光著身子,讓我怎么回家!”

    我倒抽一口冷氣:“哎呀,這可沒想到?!?br />
    他又放聲嚎哭起來。

    連里集合號響了,班里人都提槍出去集合,宿舍里就剩我們倆。這時李上進也不哭了,蹲在鋪頭不動。我陪在一旁嘆氣。他埋著頭問:

    “班副,你說,我來到班里表現怎么樣?”

    我說:“不錯呀?!?br />
    “跟同志們團結怎么樣?”

    “不錯呀?!?br />
    “說沒說過出格的話。辦沒辦過出格的事?”

    “沒有呀!”

    “班里工作搞得怎么樣?”

    “除了投彈射擊,別的不比人差!”

    “那指導員怎么這么處理我?”

    我搖搖頭:“真猜不透?!?br />
    他咬咬牙說:“指導員必定跟我有仇!”接著站起來,開始在地上來回轉。轉了半天,開始兩眼發直。

    我勸他:“班長,你想開些?!?br />
    李上進不說話,只在那里轉。突然蹲到地上,雙乎抱頭,“這樣光身子,我是寧死不回家?!苯幼龐終酒?,對著窗戶喊:“我X指導員他媽!”

    我急忙把他從窗戶口拉回來:“讓人聽見!”

    他狠狠瞪了我一眼:“聽見又怎么樣?反正我不想活了!”

    到了晚上,李上進情緒才平靜下來。到了吹熄燈號,大家圍著勸他,他反倒勸大家:

    “都趕緊睡吧?!?br />
    大家都為他心里不好受,默默散去睡了。連王滴也露出一臉的同情,嘆口氣去睡。脫了褲子,又爬到李上進的鋪頭,說:

    “班長,我這還有一把糖,你吃吧?!?br />
    把一把他吃剩的奶糖,塞到李上進手里。

    熄了燈。大家再沒有話。都默默盯著天花板,睡不著。這是當兵以來讓人最難受的一夜。連“老肥”退回去那天晚上,也沒有這么難受。不時有人出去解手,都是躡手躡腳的。翻來覆去到下半夜,大家才朦朧入睡。這時外邊“砰”地響了一槍,把大家驚醒。夜里頭,槍聲清脆嘹亮。大家被嚇了一跳。爬起來紛紛亂問: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,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接著外邊響起“嘟嘟”的緊急集合哨子。大家顧不上穿衣服,一窩蜂擁了出來,問: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,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這時有人說是有了特務,有人說是哨兵走了火。正一團混亂,連長提著手槍喘喘跑來,讓大家安靜,說是有人向指導員打黑槍。大家“嗡”地一聲炸了窩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這時副連長又提著槍跑過來,說指導員看見了,那身影像李上進;又說指導員傷勢不重,只傷了胳膊;又說讓大家趕緊集合,實槍荷彈去抓李上進,防止他叛逃。我們這里離國境線只幾百公里。

    大家又“嗡”地炸了窩。趕緊站隊,上子彈,兵分幾路,跑著去捉李上進。因李上進是我們班的,大家都看我們。我們班的人都低著頭。我也跟在隊伍中跑,心里亂如麻??吹腳懦ひ蔡嶙徘乖誶氨嘰嘏?,便湊上去問:

    “這是怎么回事呀,排長?”

    排長抹一把汗,搖頭嘆息道:“這都是經受不住考驗呀,沒想到,他開槍叛逃了!”

    我說:“這肯定跟入黨有關系!”

    排長嘆息:“他哪里知道,其實支部已經研究了,馬上發展他?!?br />
    我急著問:“那為什么找他談話,說讓他復員?”

    排長又搖頭:“這還不是對他的考驗?上次沒有發展他,指導員說他神色不對,就想出這么個點子。沒想到一考驗就考驗出來了!”

    我腦袋“嗡”地響了一下。

    排長說:“他就沒想一想,這明顯是考驗,新兵連哪里有權復員人呢?”

    我腦袋又“嗡”地響了一下。心里邊流淚邊喊:

    “班長,你太虧了!”

    隊伍跑了有十公里,開始拉散兵線。副連長用腳步量著,十米一個,持槍臥倒,趴在冰涼的地上潛伏,等待捉拿李上進。副指導員又宣布紀律,不準說話,不準咳嗽,盡量捉活的,但如果他真要不聽警告,或持槍頑抗,就開槍消滅他。接著散兵線上響起“嘩啦”“嘩啦”推子彈上膛的聲音。

    我左邊的戰士把子彈推上了膛。

    我右邊的戰士也把子彈推上了膛。

    我也把子彈推上了膛。

    但我心里禱告:“班長,你就是逃,也千萬別朝這個方向逃,這里有散兵線?!?br />
    東方漸漸露出了魚肚白。散兵線上一個個哨位,已經看的清清楚楚。李上進沒有來。副連長把大家集合在一起,回營房吃飯。吃了飯,又讓大家到各處去搜。我們班的任務,是搜查戈壁灘上的一棵棵駱駝刺草丘。我領著大伙搜。我沒有話,大伙也沒有話,連王滴都沒有話,只是說:

    “不管搜出搜不出,都是一個悲劇?!?br />
    我瞪了他一眼,不再說話。

    這樣搜了一天,沒有搜出李上進。

    夜里又撒散兵線。

    三天過去了。李上進還沒捉拿到。

    這時軍里都知道了。發出命令:再用三天時間,務必捉到叛逃者,不然追查團里營里連里的責任。團里營里連里都嚇傻了。指導員托著受傷的胳膊,也加入了搜查的行列。

    又一天過去了。沒有搜到。

    夜里連部燈火通明。

    最后一天,李上進捉到了。不過不是搜到的,是他自己舉手投降的。原來他藏匿的地點并不遠,就在河邊的一個草堆里。他從草堆里鉆出,向人們舉手投降。叛逃者被捉住了,大家都松了一口氣,也來了勁頭。李上進已變得面黃肌瘦,渾身草秸,軍服被扯得一條一條的。領章帽徽還戴著,不過一捉到就讓人扯掉了。精疲力盡的李上進,立即被帶到連部審問。

    副連長問:“你為什么向指導員開槍?”

    李上進:“他跟我有仇?!?br />
    “他怎么跟你有仇?”

    “他不讓我入黨?!?br />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“不讓入黨就開槍?”

    李上進委屈地“嗚嗚”哭了:“副連長,我給你搓背時,你明明說讓我入,指導員卻不讓我入,這不是跟我有仇嗎?”

    副連長紅了臉,“啪”地一聲拍了一下桌子:“李上進,你問題的性質已經變了,過了界限了!你向指導員開了槍!你開槍以后不是要叛逃嗎?怎么不逃了?”

    李上進說:“我不是想叛逃,我是想跑到河邊自殺!”

    “噢——”副連長吃了一驚,看李上進半天,又問:“那你為什么不自殺?”

    李上進:“我想著家里……還有一個老爹?!?br />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連部審問李上進,這邊連里召開大會,要大家深入批判他。連長站在隊伍前講:

    “這和林彪有什么區別?林彪謀害毛主席,他謀害指導員;林彪要叛逃,他也要叛逃……”

    會后,李上進被押到豬圈旁一間小屋里。連里派我和“元首”持槍看守。豬圈旁,是我們以前一起做好事的地方。到了小屋前,李上進看我們一眼,嘆息一聲,低頭不說話,進了小屋??此腔肷砩⒓?、垂頭喪氣的樣子,真由一個班長,變成一個囚犯了。圍觀的人散去,剩我們三個人,這時李上進說:

    “班副,快給我弄點吃的吧,餓了五六天了?!?br />
    我想起剛來部隊,晚上站崗,到鍋爐房吃他烤包子的事。我把“元首”叫到一旁,說:

    “‘元首’,我是不顧紀律了,我去給他弄點吃的,你要想匯報,你就去匯報?!?br />
    這時“元首”臉漲得通紅,“啪”地一聲把步槍上的刺刀卸下來,遞給我:

    “班副,我要再犯那毛病,你用它捅了我!”

    我點點頭,說:“好,‘元首’,我相信你!”

    留下“元首”一人看守,我到連隊廚房偷了一盆剩面條,悄悄帶了回來。李上進見了食物,不顧死活,雙手抓著亂吃,弄得滿頭滿臉;最后還給噎著了,脖子一伸一伸的,忙用雙拳去捶??此搶潛費?,我和“元首”都禁不住流淚。

    夜里,李上進在屋里墻上倚著,我和“元首”在外邊坐著。這時我說:

    “班長,你不該這樣呀!”

    但我朝里看,他已經倚在墻上睡著了。

    “元首”喊:“班長,你醒醒!”

    但怎么也喊不醒。

    我們倆都開始流淚。

    這時“元首”說:“班副,我有一個主意?!?br />
    我問:“什么主意?”

    他說:“咱們把班長放了吧!”

    我大吃一驚,急忙看了看四周,又上前捂住他的嘴:“小聲點?!?br />
    他小聲說:“咱們把班長放了吧!”

    我說:“放了怎么辦?”

    他眨巴眼:“讓他逃呀!”

    我嘆息一聲:“往哪里逃呀,還真能越過邊境線不成?”

    “元首”不說話了,開始嘬牙嘆氣。

    這時我說:“‘元首’,你是一個好兄弟?!?br />
    一夜在李上進的酣睡中過去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師里來了一個軍用囚車,提李上進。李上進還迷離馬虎的,就被提溜上了囚車。臨走,也沒扭頭看看我和“元首”。

    囚車“嗚嗚”地開跑了。

    我和“元首”還站在囚李上進的小屋前,愣著。

    突然,“元首”喊:“班副,你看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我順著“元首”的手指看,小屋地上有一片紙。我和“元首”進屋撿起一看,原來是李上進對象的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上的姑娘很胖,綁著一對大纜繩般的粗辮子,在對我們笑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過了有三天,上邊傳來消息,說李上進被判了十五年徒刑。

    消息傳來,并沒有在連里引起什么轟動。因為三天時間,李上進已經被連里批臭了。任務布置下來,個個發言,人人過關,像當時批林彪一樣認真。林彪能被批臭,李上進也被批臭了。

    在批李上進的過程中,大家又起了私心。為了不影響自己的最后分配,大家批得都挺認真。李上進出自我們班,我們班成了重災區,指導員、連長都來參加我們的批判會。大家一開始還擠牙膏,后來索性墻倒眾人推,把他日常生活中的大小缺點往一塊一集合,一下堆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!好像誰批得越多,誰就越不認識李上進似的。王滴原來也挺同情李上進,說他是“悲劇”,現在為了不影響自己分到軍部,第一個發言,而且挺有深度:說李上進叛逃有思想基礎,幾年之前就帶刺刀回家,受過處分。說得連長指導員直點頭。發言一開始,下邊就有人接了茬。中間休息時,連“元首”也動搖了,找到我,漲紅著臉說:

    “班副,我也要批判了?!?br />
    我看他一眼:“你批吧,我不讓你批了?”

    他臉越發紅:“大家都批了,就我不批,多不好,總得做做樣子?!?br />
    接著開會,“元首”便批了。說是做做樣子,誰知批得也挺深刻,說李上進思想腐化,平時手里老是捏著個女人照片;把他關起來,還看了一夜。連長指導員都支起耳朵。我聽不下去,便插話:

    “那是他對象的照片?!?br />
    指導員說:“要是他對象的照片,還是可以看看的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現在保準不看了,一坐監,對象還不吹了?”

    大家“哄”地笑了。笑后,都又覺得心里不好受,一時批判停下了。

    中午吃飯,“元首”又找我:

    “班副,我不該批判吧?”

    我十分氣惱:“‘元首’,你怎么這么說話?我說你不該批了?你這么說話,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嗎?”

    “班副!”“元首”又雙手掩著臉哭了。

    批過李上進,大家都洗清了自己,分配也沒受大影響。該去軍部的去軍部,該去菜地的去菜地。終于,大家吃過一頓紅燒肉之后,開始陸續離開新兵連,到各自分配的連隊去。

    第一個離開新兵連的是王滴。他可真威風,軍部來接他了。來的是一輛小吉普。

    班里有幾個人坐過小吉普?大家都去看他上車。他一一與大家握手,倒沒露出得意之色。只是說:“有時間到軍部來玩?!?br />
    排長本來在宿舍寫信,揉巴揉巴撕了兩張,也跑出來送王滴。王滴對他倒有些帶搭不理,最后一個才與他握手,說:“排長,在這三個月,沒少給你添麻煩。自己不爭氣,把個‘骨干’也給鬧掉了。以后排長到大點去,有時間也來軍部玩吧!”

    把排長鬧了個大紅臉。

    吉普車發動了,王滴又來到我面前,說:

    “班副,我走了?!?br />
    我說:“再見王滴?!?br />
    這時王滴把我拉到一邊,突然兩眼紅了:

    “班副,你知道讓我干什么去?”

    我說:“不是當公務員嗎?”

    “說是讓我到軍部當公務員,今天司機才告訴我,原來軍長他爹癱瘓了,讓我去給他端屎端尿!”王滴說著涌出兩包淚。

    我也吃了一驚,說:“哎呀,這可想不到?!?br />
    他嘆息一聲:“我以前說話不注意,你可得原諒我?!?br />
    我一把握住他的手:“王滴!”

    他說:“俺奶在家里病床上躺了三年,我還沒盡一點孝心!”

    我說:“不管怎么說,到那得好好干?!?br />
    他點點頭,嘆息一聲:“這話就對你說了,可千萬別告訴別人,不然又讓人笑話了?!?br />
    我使勁點點頭。

    車把王滴載走了。車屁股甩下一溜煙。

    第二個來接人的,是生產地的指導員,來接“元首”。指導員是個黑矮的胖子,也是河南人,說話十分直爽?!霸住狽值講說?,本來十分沮喪。沒想到菜地指導員一來,給他帶來了喜訊:因分到菜地的都是差兵,相比之下,“元首”還算好的——在新兵連當過“骨干”,于是瘸子里拔將軍,還沒去菜地,就給他安排了一個班副。這真是因禍得福,“元首”情緒一下高漲起來,給他的指導員讓煙,圍著問這問那。指導員叼著煙說:

    “到菜地沒別的好處,就是入黨快些?!?br />
    “元首”更加高興,手舞足蹈的。大家圍著“元首”和他的指導員,也都挺羨慕,似乎去菜地比去軍部還好。

    “元首”咳嗽兩聲,看大家一眼,對他的指導員說:“指導員,從今以后,你說哪兒打哪兒,讓我領著班里的同志喂豬也行!”

    指導員“哈哈”笑了:“工作嘛,到家再說,到家再說?!?br />
    當天下午,班副“元首”,坐著生產地的拉羊糞卡車,興高采烈地種菜去了。

    其他戰士也都一個一個被領走了。

    戰士們走完,我才背著背包離開了新兵連。全班比較,還數我分的比較好:到教導隊去學習。因教導隊離新兵連比較遠,得到一個軍用小火車站去搭火車。排長也要離開新兵連回老連隊,也要搭火車,于是我們兩個同行。離開了新兵連,排長放下了他的架子,與我說這說那??晌依洗蠆黃鵓?。

    排長問: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我說:“排長,我心里有些難受?!?br />
    “怎么了?為李上進?”

    我搖搖頭。

    “為王滴?”

    我搖搖頭。

    “為‘元首’?”

    我搖搖頭。

    “為其他同志?”

    我搖搖頭。

    “那為什么?”

    我說:“我今天接到我爹一封信?!?br />
    “家里出事了?”

    我搖搖頭。

    他瞪著眼睛問:“那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信上說,‘老肥’死了?!?br />
    “???”他一下跳出丈把遠,吃驚地望著我,“這怎么可能?”

    我把爹來的那封信,交給了他。

    信是下午收到的。爹在信上說,“老肥”被部隊退回去以后,沒有跟我爹去學泥瓦匠,就在家里種地。一次三天不見他露面,家里著了急,托人四處找,最后在東北地的井里發現了他,尸體已經泡得像發面窩窩。村里人都說,可能是打水的時候,他的羊羔瘋又犯了。

    排長抖著信說:“他羊羔瘋又犯了,有什么辦法?”

    這時我禁不住哭了:“排長,我了解他,他決不是羊羔瘋犯了?!?br />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一定是自殺!”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排長瞪大了眼珠。

    我們默默走了好一段路,沒有說話。

    快走近小火車站時,排長又問:

    “多長時間了?”

    我說:“信上不是說了,快半個月了?!?br />
    “你告沒告訴班里其他同志?”

    我搖搖頭。

    這時天已經黑了。戈壁灘的天,是那樣青,那樣藍。迎頭的東方,推出一輪冰盤樣的大月亮。

    火車已經“嗷嗷”地進站了。

    “我們走吧?!迸懦に?。

    我們背著背包,向車站走去。

    1987.9.北京十里堡

百度搜索 《官人》及其他 天涯 《官人》及其他 天涯在線書庫 即可找到本書最新章節.

章節目錄 nba梦之队

《官人》及其他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,天涯在線書庫只為原作者劉震云的小說進行宣傳?;隊魑皇橛閻С至跽鷦撇⑹詹?a href="//www.xvszxd.tw/shu/2811.html" title="《官人》及其他">《官人》及其他最新章節。